今天我們介紹的是一部在全世界火熱的「沉浸式戲劇」SleepNoMore。在「沉浸式戲劇」中,觀眾不再是坐在劇場的座椅之上,而是在一個演劇空間里主動地探索劇情,并且全身心地進入劇場情境。劇場中,觀眾戴上一個白色的鬼魅面具,演員就在你面前進行零距離的表演。

土黃的外墻,緊閉的門窗,白天的北京西路1013號看起來像是一棟普通的市中心辦公樓。可一到傍晚,不起眼的麥金儂酒店招牌下就開始排起了長隊——麥金儂是一個虛構出來的酒店,也是SleepNoMore(《不眠之夜》)的故事發生地。這部去年12月首演的浸入式戲劇已經過了話題最熱的時候,官網上新開售的3月到5月的場次卻依然在兩周內就全部售罄。

中國戲劇市場一向低迷,這讓SleepNoMore的熱度看上去簡直像個小小的奇跡。

根據中國演出協會發布的《2015年中國演出市場年度報告》,2015年全國專業劇場演出的票房收入只有70.68億元,相當于同年電影票房的六分之一。國內劇場演出的常態是在首輪演出的熱鬧過后,一部戲的票房曲線就會走向下坡路。這也是戲劇演出少有駐場的原因,一座城市的觀眾群規模有限,演出方只好在不同的城市間巡演。

SleepNoMore的特別之處在于,這是一部無法巡演的戲。作為浸入式戲劇的代表作,SleepNoMore已經在紐約同一棟樓里演了6年。浸入式戲劇打破了傳統戲劇的空間概念,演員不是在劃定的舞臺上表演,觀眾也無需正襟危坐,而是可以隨著演員四處游走。SleepNoMore上海版的演出場地就包含了5層樓90個房間,每個房間的格局布置都與劇情相關,觀眾可以在各個房間里穿梭,拿起道具任意翻看,你甚至還可以在入口處酒吧聽聽現場樂隊的演奏,喝上一杯。

這種將探險、戲劇和消費結合在一起的新體驗,讓觀眾樂意為買一張SleepNoMore的門票掏上600元。出品方為此付出的代價是,租下一整棟大樓并投入改造,并且無法通過常規巡演來收回成本。

1棟大樓,350名觀眾和600萬票房

按照SleepNoMore上海版制作人、上海文廣演藝副總裁馬晨騁的說法,包括版權費用和外國演員的片酬在內,SleepNoMore上海版的成本在8000萬元左右。SMG演藝打算用一年時間來收回成本。與國內同類型的作品,比如孟京輝的《死海邊的美人魚》或何念的《消失的新郎》相比,SleepNoMore在制作規模和票房野心上都要大得多。同樣,承擔的風險也要大得多。

跟其它劇目相比,找演員、買版權反而成了SleepNoMore落地上海時相對容易的部分。鑒于國內戲劇市場的低迷,能夠引進這種體量劇目的公司寥寥可數,它們大都是在國資背景下積累了多年的戲劇運作經驗,譬如中國國家話劇院或是中國對外文化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四海一家,這兩家公司分別引進過英國國家劇院的《戰馬》和《劇院魅影》的英文原版。

只是SleepNoMore要進中國,看起來第一站也只能到上海,比起其它城市,上海的戲劇觀眾更集中,戲劇消費能力也要更強一些。作為經過票房驗證的大型戲劇,SleepNoMore此前分別在紐約和波士頓駐演過,引進到國內最大障礙不是版權費,而是劇場空間。場地改造費用占據了成本的大部分,上海輻射到的長三角消費人群,對于后續票房回收顯然更有利。

上海文廣演藝挑中了靜安區的一座舊大樓,馬晨騁與建筑設計團隊和戲劇設計團隊一起,花了七八個月時間將其內部構造改建成帶有上海1930年代風情的“酒店”。

費了這么多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改建的演出場地,每場能夠容納的觀眾上限也只有350人。

這是浸沒式戲劇的特點:要想使演員與觀眾的界限徹底消失,就必須讓二者盡可能多地進行互動,為了保持良好的觀劇體驗,人數就一定會受到限制。孟京輝的《死海邊的美人魚》,每場人數就控制在119位。

1萬張預售票,4天內一搶而空,票房總計600萬。這是SleepNoMore上海版首輪演出的成績,要知道賴聲川主導的上劇場一年的票房成績也不過是2000萬。

如果對比賴聲川的另一部8小時大戲《如夢之夢》,600萬的成績就有點不那么亮眼。2013年底,賴聲川導演的《如夢之夢》首輪演出20場,票房1100萬。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座可以容納1000個座位的劇場。

場地限制決定了SleepNoMore需要把演出時間拉得更長,場次排得更多,這也就意味著,在首輪演出之后,上海文廣演藝還需要將滿座延續到一年以上,才有可能收回成本。

可以分享的消費和不是戲迷的觀眾

為了盡可能地擴大觀眾群,SleepNoMore的市場定位可不止是一出根據莎士比亞《麥克白》改編的先鋒戲劇,還是一筆可以在朋友圈、微博上分享甚至是“炫耀”的消費。盡管在隨著演員樓上樓下奔跑的3小時里,很多觀眾可能都無法將劇情拼湊起來。這也是浸入式戲劇的小心機——一次無法解鎖全部劇情,反而能吸引一批忠實粉絲進行二刷、三刷。

“對于觀眾而言,他們不關心什么是浸入式戲劇,只是覺得新奇有趣所以買票。”馬晨騁說。如果不是因為上海版首輪演出時在自媒體上的曝光和概念普及,聽說過SleepNoMore和浸入式戲劇的觀眾并不算多。除了戲劇類媒體和上海本地號之外,SleepNoMore還出現在主打娛樂和生活方式的媒體上。

馬晨騁將潛在觀眾分為兩部分:

「一部分是戲劇的核心受眾,這些人就算沒有自媒體和社交網絡的傳播,也會及時跟進這部戲的最新進度;另外一部分是平常未必有看戲習慣的都市年輕人,后者的貢獻不僅在于門票,還構成了SleepNoMore其它收入模式的基礎。」

在地圖上搜索北京西路1013號,搜到的不是麥金儂酒店,也不是SleepNoMore,而是尚演谷,一個對觀眾和出租車司機來說都有點陌生的名字。在官網的介紹里,尚演谷是上海文廣和靜安區政府聯合發起的商業綜合體項目。目前尚演谷的項目運營公司人員規模在十幾人左右,除了上海文廣演藝的核心團隊,還引入了有地產、廣告背景的團隊。

在馬晨騁的規劃里,尚演谷想要做成的是迷你版新天地,上海的另一個都市生活方式的聚集地。除了5層樓的劇場之外,尚演谷還有劇場內酒吧和整個主樓、副樓的獨立經營權。這部分收入不計入票房,不需要與原版權方Punchdrunk團隊分成。

這也是SleepNoMore上海版與紐約版、波士頓版最大的不同。SleepNoMore的波士頓版本只有表演部分,沒有商業合作和其它模式,到了紐約版,增加了酒吧和餐廳的部分,但也僅此而已。到了上海版,不僅保留了酒吧和餐廳,多出了一家酒店,另外還和韓束、百威等品牌達成了千萬元級別的商業贊助合作。正是商鋪出租、自營餐飲和商業合作的收入,讓運營團隊有信心在短期內收回前期投資。

收回成本不難,但培育另一個新天地?

按照近半年來的票房預售和前期招商情況,收回這部戲成本看起來不難實現,這并不意味著SleepNoMore本地化和商業化的過程就全無問題。Punchdrunk劇團希望劇場在外觀上盡量保持神秘,這導致如今的北京西路1013號除了復古的指路牌和幾張海報外,幾乎看不到任何與SleepNoMore有關的標志,那些想證明到此一游的觀眾最后只能選擇和門票自拍。

這部戲的商業合作也同樣低調。除了在觀眾等待區域張貼海報外,百威和韓束都沒有植入具體劇情。百威選擇將本劇的標志性物件“白面具”印上瓶身,在等候區的酒吧中售賣這種特制啤酒,韓束則為兩位女主角定制了香氛。對此,百威亞太品牌總監車祁表示,贊助SleepNoMore是一場“不考慮短期收益的嘗試”。不簡單粗暴地加印LOGO,是品牌調性的體現,也與本劇的氣質相符。

比起動輒上億的電視節目贊助,近千萬元的預算對百威和韓束來說的確不算什么,但是對那些選址在尚演谷的餐廳和酒店來說,淡化SleepNoMore的標簽很有可能是無奈之舉。

連鎖酒店亞朵選擇將旗下第一家戲劇主題酒店TheDrama開在尚演谷。在原來的計劃里,他們本來打算邀請SleepNoMore的演員來引導顧客,但所有涉及SleepNoMore的元素,都涉及了需要支付給Punchdrunk劇團的授權費用,而且價格不菲。TheDrama只好選擇將莎士比亞等戲劇元素融入了每一間房間,除了提供相關書籍和周邊產品,酒店的門卡也特別印上了莎翁劇中的臺詞選段,并與房間名稱相呼應。至于它在眾籌網站上描述的浸入式快閃表演、TheDrama小劇場等,大概也會繼續舉行,但已經與SleepNoMore這出戲的關系不大。

位于尚演谷七樓的樂藏餐廳則表示,僅有大約20%的客流來自劇場觀眾,主體客群還是來自大眾點評。

尚演谷便利的地理位置,多少緩解了入駐品牌的焦慮。哪怕不能夠跟SleepNoMore直接搭上關系,穩定的客流還是給它們留出了培育市場的時間。但說到以戲劇為中心,培育出另一個縮小版的新天地?這個藍圖還得取決于國內戲劇市場能振興到什么程度。